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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分类名} 作者:admin 时间:2019-10-10 03:18:11

  《锅匠,裁缝,士兵,间谍》 作者:约翰·勒·卡雷

  第一部·第一章

  假使老杜少校不是在陶顿的赛马中突然暴毙,杰岷根本就不会到翟氏预校(译注:英国学制的中学以公立为佳,需经考试,“讲究”的家长便让孩子进“预校”——管制极严格的私立寄宿学校,八岁入学,十一到十三岁结业)来。他未经事先面试,就在学期中抵达了,时间是五月下旬,不过依天气看来一点也不象。他是由一家专门供应预校教师的介绍所推荐来,在学校找到另一位合适的老师之前接任老杜的教职。“这位代课老师是个语言学家,”翟校长在交谊厅里说,自卫性地拂拂他的头发。“姓裴。”他说:“名叫杰岷。我想在七月以前,他将帮我们很多忙。”教职员很容易就听出他话中的意思:裴杰岷也不过是教育界一个无足轻重的可怜虫。他和骆太太同属可悲的一群,只有一件波斯羔羊皮大衣的骆太太在支票退票前,教授三年级的神学课;或者象前任钢琴老师梅先生。他在一次合唱练习时被警察局传讯“帮忙调查”,据大家所知,他现在还在“帮忙”,因为梅先生的大皮箱仍放在地下室里等候处理。好几个老师,尤其是马先生,都赞成将那只大皮箱打开。他们说那里面一定装满别人遗失的宝物。例如,艾汉民那个嵌有他黎巴嫩籍母亲照片的银相框、贝英格的瑞士军刀和女舍监的表。但是翟校长却板着那张毫无皱纹的脸,对他们的要求相应不理。翟校长自他父亲手中接管学校也不过五年,但是他已经懂得有些东西最好是锁藏起来的道理。

  裴杰岷在一个暴风雨肆虐的星期五抵达。大雨滂沱地落在昆土山棕色的山谷中,而后竞相涌过空旷的板球场,注入表面破碎的沙岩里。他驾着古旧的红色艾维斯车,在午饭刚过时到达,车后还拖着一辆原是蓝色的二手拖车。翟氏预校的中午一向很安静,是每天一连串战斗中的短暂休战期,学生都在宿舍里休息,教职员则在交谊厅里喝咖啡、看报,或批改作业。翟校长正在念一本小说给他母亲听。因此,整个学校里确实看到杰岷到来的,只有小罗比尔一个人。他看见那辆艾维斯气喘吁吁地驶过坑坑洼洼的车道,引擎盖上冒出了热气,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全速挥动,而尾随在后的拖车亦摇摇晃晃地辗过水坑。

  罗比尔是转学来的新生,被认为是即使称不上痴呆、至少也可说相当愚笨的人。翟氏预校是他在两学期内所念的第二所学校。他稍胖,有气喘病,大部分的休息时间都跪在床头望着窗外。他母亲住在巴兹,生活奢华,他父亲是大家公认学校里最富有的家长,而他的卓越使儿子相形见拙。来自这样一个破碎家庭的罗比尔。自然而然地喜爱观察别人。他看见杰岷并未在学校大楼前停车,却直驶操场,便知道来人早已明了这里的地势。比尔后来想,他必定先来勘查过,再不就研究过地图。他到操场后也未停车,直驶上湿漉漉的草地,并以全速保持动力向前冲去,而后急急忙忙开过通向凹地的小土丘,消失在比尔的视线之外。比尔以为那辆跟在后面飞快追赶的拖车会卡在丘顶,然而它却高举起尾端,象只巨大的兔子跳进洞里一般消失不见。

  凹地是翟氏预校中故事最多的一区,位于果园、水果贮藏室及马场之间的一块荒地上。从外表上看来,不过是地面上一块低洼处,长满了青草,北边有些约莫一个男孩高的小土丘,每座丘顶长满簇簇灌木丛。这些土丘使凹地成为别具优点的游戏场所,并随着一代代学生的幻想,被冠以许多不同的名称。有一年的学生说这里是露天银矿的遗址,并为了寻宝在此热烈挖掘。又有一年它成为昔日罗马人占领英格兰时构筑的堡垒,因此学生们就在里头用棍子和泥巴打起仗来。还有一年,凹地又成为战时遗下的炮弹坑,而土丘则埋着被炸死的人。其实真相并没有这么复杂。六年前,翟校长的父亲和城堡旅馆的女侍猝然私奔前不久,曾想在此建座游泳池,所以要学生挖出一个一头深一头浅的大坑。然而他所筹募的钱却一直不够资助这个目标,因此这笔钱就用到其它的事项上了,例如给艺术班买架新的放映机,以及在学校地下室种磨菇的计划。缺德一点的人说,这里是那位校长在偕女友私奔她的祖国德国前为她构筑的香巢。

  杰岷并不知道这些相关事件。他之所以会选择比尔眼中这块富有神奇特性的角落,纯然只是运气而已。

  比尔在窗畔等着,却再也没看见什么了。艾维斯和拖车都已消失在土丘后,若非草地上留下潮湿的红色车胎痕,他或许会怀疑这整桩事都是他梦见的。然而车痕却是真实的,因此当休息时间终了的钟声响起时,他套上胶靴,蹒跚地冒雨爬上凹地旁的土丘。向下望去,便见杰岷穿着军用雨衣,戴了顶奇特的帽子——有象狩猎帽一般宽宽的帽檐,但却毛茸茸的,一边用时髦的海盗式鬈毛别了起来,雨水沿着这里象从水槽流出一样地流下。

  艾维斯停在马场上,比尔想不透杰岷是怎么把它开出凹地的;但是拖车却停在凹地较深的一端,车下是褪色的红砖铺成的硬地。杰岷坐在车阶上,正捧了个绿色塑料杯子喝酒,一边揉着好象曾碰撞到什么东西似的右肩。倾盆的雨水仍继续由他的帽檐流下。而后帽子被推向稍后方,比尔发现自己正望着一张红脸,由于帽檐的阴影及被雨水打湿的棕色胡子,使那张脸更形凶恶。脸部的其余部分交错着锯齿状的裂痕,深刻而且歪扭,比尔以其丰富的想象力,推定杰岷必定曾经在一处热带地区受尽饥饿,而后又被喂得饱饱的。他的左臂仍横过胸膛,右肩依然耸起,贴向颈子,然而他整个人却一动也不动,就象只僵在背景上的动物,象头雄鹿!比尔灵机一动地想着,象雄鹿那么高贵的动物。

  “你是什么人?”一个有军人口气的声音问道。

  “先生。我姓罗,是新转学来的学生。”

  那张砖红色的脸自帽檐下的阴影里打量着比尔好一阵子。然后,那些五官放松开来,露出一个野狼咧嘴般的笑容,使得比尔大感放心。他那只仍按在右肩上的左手再度揉搓,右手同时举起绿色塑料杯喝了一大口。

  “转学生,嗯?”杰岷朝着杯底重复了一句,依旧露齿而笑。“看来你运气不错。”

  杰岷站起身,佝偻的背对着比尔,开始详细查视拖车的四根脚柱。他的检查极为仔细,例如摇动车底的弹簧、捶打那外形奇异的拖车头,并且在各种不同的角度及地点放了许多砖块。春雨仍哗啦啦地落在每样东西上:他的雨衣,他的帽子,及拖车车顶。罗比尔注意到在杰岷做这些动作的同时。右肩不曾移动分毫,一直是高高耸起抵着颈子,象是雨衣下藏块石头一样。因此比尔猜想杰岷可能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驼子,而所有的驼子是否都象杰岷那样痛苦?而且他也注意到一个现象,这是可以记在心中的,就是驼背的人步子总是很大,这一定和平衡有关。

  “新来的,嗯?嘿!我可不是新生。”杰岷以比较友善的声调继续说,并拉了拉拖车的一根脚柱。“我是老生,和李伯(译注:美国小说家华盛顿·欧文所着《李伯大梦》中的男主角。)一样老,甚至更老了。你有朋友吗?”

  “没有,先生。”比尔以学生回答“没有”的那种平板声调简短地说,他们通常将正确答复留给发问的人自己思索。然而杰岷却没有任何反应,使得比尔突然觉得有种奇异的亲切感和希望。

  “我有个名字叫比尔。”他说:“比尔是我的教名,但翟校长叫我维廉。”

  “好名字。”

  “是的。先生。”

  “我认识一大堆叫做比尔的人,都是好人。”

  这种谈话方式算是把他们自己都介绍了。杰岷没有叫比尔走开,所以比尔依旧站在土丘上,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眼镜往下望着。他敬畏地注意到那些砖块是从黄瓜架上偷来的。那里的砖块已经松脱了许多,杰岷一定又把它们弄得更松才搬动的。在比尔看来,一个刚抵翟氏预校的人,竟能如此沉着地为了个人的目的偷窃学校的建筑材料,实在了不起,而且杰岷还把消防栓的盖子扭开来取水,这更加了不起了。因为学校对这一具消防栓立有一条特殊的法规:谁去碰它,就要挨打。

  “嘿,比尔,你身上有没有弹珠?”

  “什么东西,先生?”比尔问道。茫然地拍着口袋。

  “弹珠呀,小朋友。圆圆的玻璃弹珠,小弹珠。难道你们这些孩子现在都不玩弹珠了吗?我以前上学时常玩的。”

  比尔没有弹珠,但是艾汉明有许多来自贝鲁特的弹珠。比尔费时五十秒钟跑回宿舍,用一大堆保证换来了一颗弹珠,又气喘吁吁地回到凹地。而后他犹豫着,因为在他心目中,凹地现在已经是杰岷的地盘,他若要下去,应该得到杰岷的许可,而杰岷已经进到拖车里,因此比尔等了一下子,才慎重地步下土丘,将弹珠由车门递进去。杰岷没有立刻看见他,他正喝着杯子里的酒,望着窗外昆土山头左右纷飞的乌云。比尔注意到,喝东西对杰岷来说是件相当艰苦的事,因为他站直身子便无法吞咽,只得将整个扭曲的躯体向后倾斜到某个角度才能完成。这时雨势再度增强了,象碎石一般哗啦啦打在拖车上。

  “老师?”比尔说着,但杰岷并没有动。

  “艾维斯车的毛病,就是没有他妈的弹簧,”杰岷终于开了口,但对象似乎是车窗,而不是他的访客。“每次你开车时,屁股就上下颠来颠去,真能把任何人都颠成残废。”他再度斜着身子喝酒。

  “是的。老师。”比尔对于杰岷竟假设他会开车而感到惊讶。

  杰岷已经摘下了帽子。他有一头浅茶色短发,有几绺集中在颈子一边的头发特别短,比尔因此猜想这头发一定是杰岷自己用那只好的手臂剪的,这使他看起来更不平衡。

  “我帮您拿了一颗弹珠来。”比尔说。

  “你真好,谢谢你,小朋友。”他接过弹珠,放在粗糙的手掌中慢慢滚动,比尔立刻就看出他对许多事都相当在行,是经常和工具及各种机件打交道的人。“不平衡,你看,比尔。”他说着,仍注视着那颗弹珠。“车身是歪的,跟我一样,你看!”而后他转身面对较大的那扇车窗,沿着窗底有一条铝制的沟,是用来接凝结的水。杰岷把弹珠放到铝沟中,看着它滚到地上。

  “歪的,”他重复道:“歪向后面。这可不行,对不对?嘿,小东西,你要到哪里去?”

  比尔弯身捡起弹珠,同时注意到这辆拖车并不象个家。它的主人可能是任何人,但是它相当干净,里头有一张床,一把厨房的椅子,一个船上用的炉子,一个瓦斯圆筒。连太太的照片也没有!只认识翟校长一个单身汉的比尔难免想到。他所看见的较具个性的物品只有挂在门上的一个背包,一些放在床边的针线用品,及用穿孔的饼干盒焊接在车顶的自制莲蓬头。桌上有一瓶透明的饮料,比尔猜想那不是杜松子酒就是伏特加酒,他周末到父亲的公寓度假时,看过他父亲喝这种饮料。

  “东西向还可以,南北向就歪掉了。”杰岷说着,又把弹珠放在另一个窗台上试验。“你最拿手的是什么,比尔?”

  “我不知道,老师。”比尔木然地说。

  “你一定有拿手的一方面,每个人都有的。足球怎么样?你足球踢得好不好,比尔?”

  “不好,老师。”比尔说。

  “那么你是个书呆子罗?”杰岷心不在焉地问,哼着声在床上坐下,又喝了一大口酒。“可是你看起来不象个书呆子。”他有礼貌地加了句:“虽然你独来独往的。”

  “我也不知道。”比尔回着话,往开着的车门跨近半步。

  “那么你擅长什么?”他又喝了一口酒。“每个人一定都有擅长的事情,比尔。我最擅长打水漂。请你指教!”

  比尔觉得这可真是个不幸的问题,因为在他清醒时,这问题也时常盘据在他脑海中。事实上最近他开始怀疑自己活在世上到底有什么目的。他对学业和游戏,都觉得很不在行,即使是学校生活的例行公事,如铺床、洗衣之类,似乎也做不好。他也不够虔诚,老翟氏夫人说他在教堂里把脸孔扭得太过分了。他常为这些缺点而责备自己,但是他更为了父母婚姻的破裂而怪自己,认为他应该事先预见而加以防止的。他甚而怀疑自己是不是这桩婚姻破裂的直接原因;比方说,由于他出奇地调皮或迟钝或懒惰。以及他那不良的性格,才导致父母失和。在上一所学校里,他解答这个问题的方法是尖叫,并且动不动就假装头部麻痹,他姑妈就有这个病。他的双亲和平常一样“理智”地商议过后,便将他转了学。因此在这辆狭窄的拖车甩,一个在他的眼里已半具神性的家伙——一个独行侠——偶然对他提出的这个问题,使他突然感到临于大难的边缘。他觉得脸上一阵灼热,透过眼镜上迷蒙的水气望去。拖车开始溶入一片悲伤的海洋中。比尔不知道杰岷是否注意到这一点,因为杰岷突然转过身去,佝偻的背对着他,走向桌子,为自己倒酒,说出了使比尔得救的话。

  “不过,你倒是个很好的观察员,我对这点毫无疑问,老朋友。我们单身汉都善于观察,没有人可以依赖,对吧?我以为没人注意到我,你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真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你是个魔法师哩!我敢打赌,你是这单位里最好的观察员,罗比尔,只要你戴上眼镜,对吧?”

  “是的,”比尔感激地同意了。“我是。”

  “那么,你就待在这儿观察吧。”杰岷将那顶狩猎帽又戴回头上命令道。“我到外面去调整脚柱,好吗?”

  “好的,老师。”

  “那颗弹珠呢?”

  “在这儿,老师。”

  “它一动你就叫一声,知道吧?北方、南方,反正它往哪个方向滚动,你就说。明白吗?”

  “明白,老师。”

  “知道哪边是北方吗?”

  “那边。”比尔迅速回答,伸出手胡乱指了个方向。

  “对,它一动你就叫我。”杰岷说着走进雨中。过了一会儿,比尔觉得他脚下的地面动了,接着传来一声不知是痛苦或愤怒的咆哮,那是杰岷正在跟那顽强的脚柱搏斗。

  就在这个学期的夏天里,学生们送了杰岷一个绰号,他们试了好几个,直到心满意足为止。他们先叫他“骑兵”。这个绰号很符合他的军人气概、偶尔无伤大雅的咒骂,及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昆土山上乱逛的习惯。然而“骑兵”这绰号并未维持太久,他们又换了“海盗”,过一阵子则叫他“辣菜”(译注:用牛肉及蔬菜类和着辣味的香料炖烂而成的菜肴)。这是因为他嗜食辣味,当他们排队走过凹地到教堂去参加晚祷时,常常可闻到一阵阵热气腾腾的咖哩、洋葱及红椒味。叫他“辣菜”,也因为他的法文精通到烂熟的地步,而这一点却被视为愚不可及。五年乙班的学生施陶德,可以惟妙惟肖地模仿他:“听到我的问题了吗,柏格?艾迈尔在看什么?”右手在此时抽搐了一下——“别瞪着我,小朋友,我又不是魔法师。‘他在看什么,你看见黑板上写着艾迈尔的句子吗?我亲爱的柏格,’(法文)如果你不快点用法文说出一个清楚的句子,‘我就叫你到门后去罚站,懂吗?’蠢材!”

  不过这些不管是用英文还是用法文说的可怕威胁,都没有付诸实行。说也奇怪,他的凶残反而加强了原本笼罩在他身上的绅士气质,那是这些学生认为只可能出现在伟人身上的气质。

  然而他们对“辣菜”这个绰号还不满意。这绰号缺乏他隐含的力量,也没办法表示出他爱英国的那种狂热。杰岷只有在提到英国的事物时才肯花费大量的时间。施陶德有一次斗胆说出蔑视君主政治的言论,而赞美某个热带地方的国家。这使杰岷立刻脸红耳热,整整说了三分钟身为英国人的好处。杰岷知道他们是故意逗他,却无法不激动。通常他会以一个苦笑来结束他的说教,然而他真正热爱英国,在他的观念中,没有一个住在英国的人会吃苦。

  “这是这个鬼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有一次他吼道:“知道为什么吗?你知道为什么吗,陶德?”

  施陶德不知道,因此杰岷拿起一支蜡笔,画了个地球。西边是美国,他说,那里到处是贪婪的傻瓜,糟蹋了他们先人遗下的大好河山。东边是中国、苏联,他认为两处并无差别……而中间……

  最后他们终于决定用“犀牛”这个绰号。部分是因为他的姓与法文的犀牛接近,部分则因为他离地而居的嗜好,以及他对运动的出奇喜好,这一点他们经常注意到。学生们在做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颤着身排队淋浴时,都会看见犀牛“行军”归来,佝偻的背上背着背袋,费劲走下“峡谷小径”。晚上就寝时,他们又可透过塑料屋顶看见手球场内孤独的身影,正毫不倦怠地对着水泥土墙练球。有时候,在温暖的夜晚,他们会躲在宿舍的窗户后面,偷看刚为他们念完一本英国的探险书籍之后的他,在高尔夫球场上挥动一枝老旧的铁杆,蛇行穿过球场。那些书是他从昏暗的图书馆里随手拿来的毕格兹、魏柏西或费杰利等人的着作。每次他一挥球杆,他们就等着听他转动背部时的低声咒骂,而且也极少失望。他们还为他详细计分。在教职员同学生的板球赛中,他个人独得二十五分,然后才把球胡乱投给施陶德。“接住,陶德,接住球,你接下去打。不错,好孩子!”

  他除了相当宽厚以外,还有一点也深受好评,就是对犯罪心理也颇为了解。这方面的例子不少,但最知名的一则发生在学期结束的前几天,施陶德在杰岷的字纸篓里发现一张次日考试的试题草稿,便将它以每次五便士的租金租给考生看。有些人付了钱,并且整晚在宿舍里用手电筒辛辛苦苦地把答案背下来。但是考试开始时,杰岷却发下一张完全不同的试卷。

  “看这张考卷不必花钱。”他坐下时大声吼道,而后便使劲翻开《每日电讯报》,平静地开始专心阅读高阶层分子最近的会议,这些人即使在写女王指示的目标,也故意弄得叫人绞尽脑汁亦不知所云。

  最后发生了一件猫头鹰事件,使得他们对他的印象各下结论;因为它牵涉到死亡,而儿童对死亡这个现象的反应各个不同。天气依旧很冷,杰岷带了一桶煤到教室,有个星期三,把煤炭在炉架上生着了后,就背对着温暖的火坐下来,测验学生的听写。起先有一些煤屑落下,他不以为意,后来那只猫头鹰就掉下来。那是一只体积颇大的猫头鹰,由于这道烟囱历经数寒暑都不曾使用,猫头鹰便在那里筑巢居住,而现在却被烟给熏了出来,因为在烟囱里东碰西撞,弄得筋疲力竭,老眼昏花。它先乱扭乱飞,劈里啪啦地掉在木头地板上的一堆煤炭上,而后躺在都儿,拱背展翅,一息尚存,张着被煤屑挡住视线的眼睛。望着这些男孩。没有一个人不害怕,即使英雄施陶德也吓住了。只有杰岷除外,他立刻将那只飞禽的翅膀合拢,抱起它一语不发地走出室外。虽然他们仔细倾听,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最后才听到走廊上传来的水流声,显然杰岷在洗手。“他在小便。”施陶德说,却只换来一阵紧张的笑声。后来他们下课走出教室,才发现那只猫头鹰仍叠着翅膀躺在凹地旁的肥堆上面。却早已魂归九霄,等着被埋了。比较勇敢的学生前去观察的结果,是它的颈子被拧断了。苏德列说,只有猎场看守人才懂得如此干净利落地杀死一只猫头鹰的方法,因为他家就有这样一个人。

  翟氏预校中其余的人对杰岷的看法就比较不一致了。原先围绕在钢琴老师身上的话题早已消声匿迹。舍监支持罗比尔的看法,说杰岷很英勇,也很需要人照顾:他撑着那个背过活实在是奇迹。马先生说他是在一次喝醉酒时被卡车撞的。在杰岷表现出众的教职员球赛中,说起那件运动衫的也是马先生。马雷诺不会打板球,但是他和翟校长逛到球场去看他们比赛。

  “你看那件大学运动衫是他自己的,还是借来的?”他开玩笑地高声问道。

  “雷诺,你不该说这种笑话。”翟校长责备他,然后拍拍他那只拉布拉多犬的腹侧叫着:“咬他,吉尼,去咬那坏人!”

  然而等翟校长走到书房,他的笑声就消失不见了,而且神情变得相当紧张。冒牌的牛津人并不难应付,他也见过不懂希腊文却教授古典文学的老师,以及毫不虔诚的教区牧师。这些人一旦被人戮穿,总是崩溃、哭泣而后离去,或者接受半薪而继续留任。但是有真才实学的冒牌货他还没见过,然而他却已知道自己不会喜欢这种人。查过学校的登记记录后,他打电话给石麦介绍所的一位石先生。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石先生问着,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呃,其实也没什么。”翟氏老夫人正在一旁刺绣。似乎没在听他说话。“任何人要求一张履历表时,总是希望那张表能填得很详实,尤其他是付了钱的,可不希望不清不楚。”

  说到此,翟校长不禁怀疑石先生刚才是否正在酣睡,而且这会儿又睡着了。

  “他是个很爱国的家伙。”石先生终于说。

  “我可不是为了他的爱国才雇用他的。”

  “他在船坞待过。”石先生的声音很小,似乎是从一大口浓浓的烟雾中发出的。“脊椎受损后在医院住过一段时间。”

  “没错,但总不至于一住二十五年吧!是不是?”他一手遮住话筒,低声对他母亲说着。再一次猜想石先生一定又睡着了。

  “反正你只用他到这学期结束。”石先生低声说道:“如果不喜欢他,尽管请他走路就是。你要的是临时代课的老师。我们就给你一个代课的,你要薪水便宜的,我们也给你一个薪水要求比较低的了。”

  “这话固然不错,”翟校长强硬地反驳:“但是我给你们二十几尼的介绍费;我父亲和你们公司来往多年,我有权要求你们给我适当的保证。你们在履历表上面写着——我念给你听好吗?你们在上面写着:‘受伤之前,曾经在海外担任过数种极有前途的商业性职务。’这种经历不写也罢吧?”

  翟氏老夫人一边缝纫一边点头赞同。“对!”她大声回答。

  “这是第一点疑问,另外我还要说几句话。”

  “别说太多。孩子。”他母亲警告他。

  “我知道他一九三八年曾在牛津待过,为什么没念完呢?出了什么差错?”

  “我好象记得当时发生了一件什么大事。”好一阵子后石先生才说:“但我想当时你太年轻了,所以不记得。”

  “他也不可能一直在坐牢呀!”他母亲在一长段静默后说道,眼光仍未离开手中的女红。

  “他一定在什么地方待过。”翟氏先生愁眉苦脸地说,望着那风来风往、通向凹地的果园。

  整个暑假。罗比尔很不自在地由一个家转到另一个家,一下子被拥抱,一下子被舍弃的同时也常为杰岷感到焦虑:他的背痛不痛?他现在无书可教,只靠半学期的薪水过日子,不知在兼些什么工作?最糟糕的是,新学期开始后,不知还能不能在凹地里找到他?比尔有种形容不出的感觉,老觉得杰岷在这世上过着一种朝不保夕的生活,随时都会消失无踪,他很害怕杰岷也和他一样,没有一种天然的引力支持着他。回想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特别是杰岷问他有没有朋友的话,心里就有种恐谎,怕自己在爱的这方面使他的父母亲失望一样,也因为年龄的悬殊而使杰岷失望。因此杰岷只得继续前进,而且已经用他那淡颜色的目光搜寻学校的其它地方,以寻找新的友伴。他也想象杰岷就跟他一样,对辜负他的人反而有种强烈的依恋,因此渴望能找到一个代替品。想到此,比尔的沉思便无法继续了:他不知道成年人如何彼此相爱。

  他几乎没有什么实际的办法。他去看过一本医学书籍,并询问他母亲关于驼背的事,他也想偷他爸爸一瓶伏特加,好带回学校做诱饵,但却不敢。最后他母亲的司机将他送回他从前痛恨的石阶前时,他连再见都不曾回头说一声,就奋力直奔凹地的顶端,令他大感高兴的是杰岷的拖车仍停在凹地底部的老地方,比以前脏了些,旁边还多了一小块新土,他猜想那是用来种冬季蔬菜的。杰岷坐在车阶上对他露齿而笑,似乎他早已听到比尔的脚步声,在他出现在土丘前,便已准备好那个欢迎的笑容了。

  那个学期杰岷为比尔取了个绰号,他不再叫他比尔,而改称他为“大象”。他没有说明这绰号的典故,而比尔呢,就跟他受洗时领取教名一样,毫无反对的机会。而比尔也任命自己为杰岷的监护人,地位和政府的摄政相当;是已与杰岷分手的那位爱友的替身,不管那个朋友是谁。

  第二章

  乔治·斯迈利(George Smiley)和裴杰岷不一样,他不是生来善于在雨中赶路的人,更别说是在寂寂深夜了。事实上。他是最不可能被罗比尔当成模范的那一型。一位矮小、肥胖的中年人,外表上看来,与伦敦任何一位未曾继承任何遗产的温文绅士相似。他的腿很短,步伐毫不敏捷,衣服昂贵却并不合身,而且湿透了。他那松垮颇有鳏夫味道的黑色外套,似乎是设计来吸水的。要不是他的袖子太长,就是手臂太短,因为就跟罗比尔穿雨衣的时候一样,手指都被袖口盖住了。他没戴帽子的原因是虚荣,因为他认为帽子会使他看起来很可笑。“象煮蛋器的保温套”。这是他美丽的妻子在分手前不久曾说的话,而她的批评就跟平时一样,总在他脑中徘徊不去。因此当他沿着维多利亚车站外围发黑的拱廊疾步前行时,豆大的雨点不断落到他厚厚的镜片上,迫使他不得不时而低头,或甩甩头。他往西向他所住的恰斯区(译注:伦敦市文化区名,位于市区西南部,泰晤士河北岸,是许多艺术家及作家的集居地)走去。他的脚步有一点迟疑,如果裴杰岷从暗处跑出来,问他有没有朋友、他很可能会回答他宁愿要一辆计程车。

  “鲁迪可真是爱说话。”冰冷的雨飞撞向他宽阔的面颊,而后流到他早已湿透的衬衫上时,他喃喃自语道:“为什么我不干脆就站起身走掉呢?”

  乔治·斯迈利再次懊恼地回想造成目前这种惨状的原因,而后他谦逊的天性冷静超然地下了结论:这全是他自己的错。

  打从早上开始就注定这是多灾多难的一天。由于前一天工作太晚,以致早上睡过了头,这是自他去年退休后,逐渐养成的习惯。跟着他发现咖啡用完了,便到杂货店去排队待购,直到他失去耐心,傲然决定先去办理私人的事务。和晨间邮件一起送达的银行帐卡显示,他的妻子已将他每个月的退休金领走了一大部分;好吧,他认命地想,我就卖点东西来贴补着用吧。他自知这样的反应并不合理,因为他的经济状况其实还不错,而且负责发放他退休金的市银行也一直按月支付。然而,他仍然把在牛津念书时珍藏的一本绝版书包好,往位于克仁街的黑坞山书店走去,他与那里的店主偶尔也做做友善的交易。一路上他愈想愈气,便走进公共电话亭,打电话给他的律师,约定下午见面。

  “乔治,你怎么会那么蠢?没有人会跟安妮那么好的人离婚的。买点花送她,然后过来一起吃饭吧。”

  这个劝告使他的精神为之振奋,结果他以快乐的心情走近黑坞山书店时,却碰见由庄氏理发厅刚理完发出来的莫鲁迪。

  莫鲁迪跟乔治·斯迈利无论是在职业上或社交上都扯不上确实的关系。他任职于外交部礼宾司。工作范围包括邀请毫无约会的贵宾吃饭。他是个居无定所的灰发单身汉,拥有胖子独具的精明,喜欢穿浅色西装,在衣襟上别朵花,并常爱摆出一副和各政府机构关系密切的样子。几年前,他曾是政府与情报局协调小组中的一员,战时又因他长于数学,也与机密组织沾上了点边;他最津津乐道的一件事是他曾和蓝约翰爵士在“马戏团”(译注:英国最高情报机构的代名)一次临时的秘密任务中同过事。不过,正如乔治常提醒自己的,大战毕竟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

  “哈啰,鲁迪。”乔治说:“真高兴遇见到你。”

  莫鲁迪爱用上流社会那种深具自信的夸大腔调说话,一同在海外度假时,每每使乔治匆匆结了旅馆的帐,仓皇而逃。

  “我的天,这不是我们的大师吗?我听说你去了圣吉伦还是什么地方和教士们关在修道院里研读手抄本了!快快招来!我要知道你这一段都在干什么。你好吗?你还热爱英国吗?甜美的安妮近来如何?”他那闪烁的目光沿着街道溜个不停,最后看见夹在乔治腋下那包装着绝版朽的包裹。“我打赌这是送她的礼物!听说她老早被你宠坏了。”他的声音陡然转为低沉:“我说,你不是又重操旧业了吧?别对我说这些都是用来掩护的,乔治,是掩护吗?”他那伶俐的舌头由两片湿润的小嘴唇间吐出,而后又象条蛇一样地消失在唇间。

  结果,为了一时的安宁,乔治·斯迈利竟答应当晚和他在曼彻斯特广场的俱乐部共餐,他觉得自己真是笨得可以了。他们都是这个俱乐部的会员,但由于怕在此遇见鲁迪,乔治避之有如瘟疫。傍晚时,他的腹中仍胀满在白塔餐厅吃下的一顿盛餐,因为他那任性的律师坚信只有一顿大餐才可治愈乔治的忧闷。莫鲁迪呢,却也殊途同归地相信同一件事,并在这顿他根本吃不下却整整吃了四个钟头的晚餐上,饱受那些尘封在记忆中之人名的折磨。贾博第是乔治大学时的老师。“真是我们的一大损失,愿他安息。”鲁迪喃喃低语,但就乔治所知,他从未正眼看过贾博第。“他真是博学多闻啊,嗯?正如我常说的,是一个真正的伟人。”接着是费尔定,剑桥大学一个研究中世纪的法国学者:“哦,他真有幽默感!思想敏锐,真敏锐!”而后是东方语言学院的石柏克,最后是创立这个俱乐部、以逃避象莫鲁迪这种烦人之人的欧史蒂。

  “我认识他那可怜的弟弟。没有他一半聪明,却有他两倍结实,上帝保佑他。脑袋瓜子没长对。”

  乔治在微醺的模糊中倾听他这番胡扯,回答着“是”和“不是”及“多可惜”和“没有,他们没找到他”,还有一次颇令他羞愧的:“哦,没有的事,你太夸奖了。”而后莫鲁迪无可避免地又说到较近的事——权力的易位及乔治的退休。

  他开始以权威口吻说起老总在世的最后几天:“你的老上司,乔治,保佑他,他是唯一从不让人知道真名的人,当然对你除外。乔治,他对你从不隐瞒任何秘密的,不是吗?秤不离砣,乔治和老总,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可真是不假。”

  “他们太夸大了。”

  “别想否认,乔治,别忘了,我可是老资格了。你和老总确实就是那样。”他很快举起那双肥手,做了个结合密切的手势。“这就是你被撵出去的原因——别骗我,因此韩彼尔才会接替你的职位,成为叶普溪的亲信。”

  “随你怎么说吧,鲁迪。”

  “我就这么认为。还有更多的,多得多。”

  莫鲁迪倾身靠近他时,乔治闻到一股庄氏理发厅特有的气味。

  “我还有别的要说:老总根本没死!有人见过他。”他以一种夸张的姿态示意乔治不必再争辩。“听我说。安威理在约翰尼斯堡机场的候机室与他迎面擦身而过,可不是鬼魂,活生生的。威理到酒吧去买汽水消热——最近你没见过威理,他现在胖得象个汽油桶——他回过头,老总就站在他身边,他一看见威理拔腿就跑。怎么样?所以我们都知道了,老总根本没死;他只是被叶普溪和他的三人党挤出来而已,所以他到南非去了,上帝保佑他。呃,这也不能怪他,不是吗?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想要安享余年而责怪他,至少我就办不到。”

  这荒谬的说辞穿过乔冶疲惫的精神厚墙传到他心中,使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太荒唐了!从来没听过这么愚蠢的故事!老总真的已经死了。他心脏一直不好,后来是心脏病发作死的。而且,他痛恨南非。除了萨里(译注:英格兰东南部的一部)、‘马戏团’、上议院板球场以外,他痛恨任何地方。老天,鲁迪,这种事你可不能胡说。”他没有说的是:去年圣诞夜,我独自一个人在伦敦东区一处可憎的火葬场把他给火化了,主持仪式的牧师说起话来还有些结巴呢。

  “安威理一向爱说谎。”鲁迪接口说着,颇为沉静。“我也对他这么说:‘这根本是胡说八道,威理,你真该觉得惭愧’。”他说得头头是道,似乎他根本就不曾对这种愚蠢的言论表示过言语或思想上的认同。“我想,在老总的棺材上钉下最后一根钉子的,是捷克那件丑闻吧。那可怜的家伙背后中了一枪还上了报,据我们所知,那家伙和韩彼尔交情很好。其实谁不知道他的真名,但是我们从前叫他易金明,现在不也还是一样吗?”

  莫鲁迪狡猾地等候乔治·斯迈利加以评论,但乔治无意对任何事发言,因此鲁迪又试了第三招。

  “不过我就是不大能信任叶普溪的领导,你呢?不知是年龄的关系呢,还是我的天性多疑?请你一定要告诉我,你一向长于看人。我想我们是比较难以接受一起成长的人拥有大权。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吧?这些年来很少有人能使我衷心佩服,可怜的普溪显然更不行,特别是在精明能干的老总之后。有过那么坚固的同事之谊后,我怎么可能真正把他当上司呢?只要想想以前他懒洋洋地在旅人酒吧里混的日子,猛吸他那根木烟斗,猛请那些大头喝酒。呃,说真的,人总该尽量少做不忠不义的事,不是吗?总不能因为这种行为能带来成功,就不在乎吧?乔治,依你看,他的诀窍在哪里?他有什么秘密法宝呢?”他倾身向前,语气非常认真,眼光贪婪而兴奋,这大概是食物以外,唯一能使他如此动容的事了。“完全是得利于部属的才智——哼,或许当今的领导者都是这样的吧。”

  “鲁迪,我真的帮不上你的忙。”乔治有气无力的说:“我从不觉得普溪是一股势力,我只是把他当做一个... ...”他找不到适当的字眼。

  “一个‘战士’。”鲁迪建议道,眼睛闪闪发亮。“不分日夜觊觎老总的高位。现在他得到了,也得到无知群众的爱戴。而谁是他能干的左右手,乔治?谁为他赢得今日的赞誉?各方的评语都说他干得很好。英国海军部的小阅览室,许多怪名字的小型委员会都说他好话,各政府机构的每个角落都铺有红地毯欢迎他,一个次级阁员受到高阶层特别的致贺,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人无功而获大勋章,这种种情况我见得多了,你知道。”

  “鲁迪,我帮不上你的忙。”乔治坚持着,想要站起身。“你高估我的能力了,真的。”可是鲁迪却用实际的动作制止了他。用一只潮湿的手按他在桌旁坐好,并且更加快速的往下说。

  “那么谁才是最精明的?反正不是普溪,这是可以确定的。而且也别对我说美国人又开始信任我们了。”那只按着乔治的手握紧来。“活跃的韩彼尔,这个现代的阿拉伯劳伦斯,就是韩彼尔,你的死对头。”鲁迪的舌头又探出了头,左右侦察而后撤退,留下耐人寻味的一抹微笑。“我听人家说很久以前你和彼尔就是‘一切’都共享的,”他说:“不过他仍然很不按牌理出牌,不是吗?天才都是这样的。”

  “你还要点什么东西吗?乔治先生?”侍者问道。

  “再不就是老白:来自二流学校的新秀。”他还是不肯放过他。“如果这两个人还不算,那就只有已退休的人了,对吧?我是说某个假装已退休的人,不是吗?如果老总死了,那还有谁?就剩你一个了。”

  他们穿上外套。因为服务生已经下班,所以他们得自己由棕色的架子上拿下外衣。

  “白洛伊不是二流学校毕业的,”乔治大声地说道:“他是牛津大学圣安东尼学院的毕业生。”

  上天助我,除此而外我还能说什么,乔治想着。

  “别傻了。”鲁迪猝然反驳道。乔治令他厌烦,他看起来阴郁、一副刚受骗的样子,脸颊下半部有几道沮丧无神的皱纹。“圣安东尼学院就算二流学校了,一条街上搀了点砂岩,还是同一条街,即使白洛伊曾受你提携,道理仍然如此,不过现在他该拜韩彼尔为师了——别告诉他,他们是我这一伙,可不是你的。对他们而言,彼尔就象父亲一样,他一向如此,使他们象蜜蜂一样地被吸引过去。呃,他就有这种魔力,不是吗?不象我们某些人。我称这为明星的特质,是万中求一的;我听说女士们看见他真的都会弯下腰来。”

  “晚安,鲁迪。”

  “代我问候安妮。”

  “我不会忘记的。”

  “可别忘了。”

  而现在正下着倾盆大雨,乔治浑身淋成了落汤鸡,而上帝偏偏又象要惩罚他一样,让伦敦市的计程车全都消失不见了。

  第三章

  “这种人根本就是缺乏意志力。”他在门口礼貌地回拒一位女士的建议后告诉自己:“人们称之为礼貌,其实就是太软弱而已。你这个蠢蛋,莫鲁迪,你傲慢、自大、懦弱、不中用……”他跨着大步避开一个原先没看到的障碍。“弱点太多。”他又说道:“离开大团体后就没办法过日子,”一摊污水由坑里转移到他的鞋子里,“又留恋那些早就没有意义的感情,例如我太太,例如‘马戏团’,例如住在伦敦——计程车!”

  乔治踉跄跑向前,但已经太迟了,两个在一把伞下吃吃笑着的女孩,快手快脚地跨上了计程车。乔治拉起黑外套无所助益的衣领,继续孤单的路程。“什么新秀,”他愤愤低语:“一条街上搀了一点砂岩。你这个夸张的、好追根究底的、鲁莽的……”

  而后,当然,他到这时候才记起把那本绝版书忘在俱乐部里,已经太迟了。

  “哦,可恶!”他用女高音般的腔调吼着,并停下脚步以加强声势:“哦,可恶——哦,可恶——哦,可恶!”

  他终于决定要卖掉伦敦的房子。这是他躲藏在屋檐下那架香烟贩卖机旁,等待一阵豪雨过去的时候,所下的重大决定。最近每一个人都在说伦敦的不动产价格不按比率地暴涨,这样最好。房子卖了后,拿一部分余款到科兹窝德(译注:英国中南部的一座山)去买一幢平房。布佛德怎么样?那里交通太拥挤。亚斯顿?那倒是个好地方。他要定居下来。作个虽有点奇怪、散漫而又退缩的人,但仍保留一两项可爱的习惯,如在人行道上漫步时自言自语。这也许有些退化,但当前谁不如此?退化,但忠于自己的时代。毕竟,每个人都会有面临选择的时刻:他该向前走,还是向后退?不去赶每一阵流行的小旋风,并没什么可耻。只要知道自己过得有价值、能坚持,成为自己这一代的中流砥柱,就够好了。而如果安妮想回来——那么他会开门请她走路。

  或许不赶她,这要看,看她回来的诚意而定。

  这些想法使乔治顿觉颇为安慰的在人行道停下脚步,眼前已是国王路,他正巧可做出等着过马路的样子。道路两旁有许多服饰店,前面就是他所住的水湄街,一条死巷,按他的脚步计算正好有一一七步长。他最初到此居住时,这些乔治王式的住宅看起来有种谦逊、朴实的魅力,住户都是些靠着十五镑周薪过活的年轻夫妇,地下室还悄悄出租以逃税捐。而现在那些较低的窗口都围上了铁栅,每幢房子前都塞了三辆车子。长久以来,乔治已养成一个习惯:他经过这里时会用心看看哪些车是他熟悉的,哪些是不熟悉的;那些不熟悉的车子里,又有哪几辆装置了天线及额外的镜子,哪几辆是看来悦目的小货车。他这么做的部分原因是为了测验自己的记忆,以免自己的心智因退休而萎缩,就如他在这些日子里学着记住坐车到大英博物馆沿途的店铺名称和他知道他的住所中每道梯间有几级阶梯、还有十二扇门每一扇是开向那一边一样。

  但是乔治这么做还有另一个理由,那就是恐惧,每个职业情报员各自有不为人知的恐惧。或许,他因远离过去那个复杂的环境,而忘了他曾经结下的仇敌,而其中一个却找到他,要算这笔帐。

  街底有个正在溜狗的邻居看见他,抬起头来说了些什么,但他知道她的话题必定又是与安妮有关的,便故意不理,径自穿过马路。他的住处一片漆黑,窗帘就和他离去时一样地合拢着。他爬上前门的六级石阶。安妮走后,打扫的女工也不来了,目前除了他以外,只有安妮一个人有钥匙。大门上有两道锁,班翰式的复锁和恰比式的管状锁,还有他自己装置的两道暗桩:用两截如大拇指甲一般大小的橡木薄片,分别嵌在班翰式复锁上方以及下方的门上。这种暗记是他干情报工作时的旧习惯,最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他又开始使用,也许是他不愿意让她吓到自己。他用指尖挑起了那两片木片,开了锁后推开门,同时感觉出日间班的邮件滑落在地毯上。

  有什么杂志到期了?他想着。《德国生活及文学》?《语言学月刊》?是《语言学月刊》吧,他想,一向过期的。他亮了大厅的灯,弯身看邮件。一份他的裁缝寄给他的帐单,开列一套他不曾订做的西装款项,他相信目前大概穿在安妮的新情人身上;一份由韩里市一家修车厂寄来的安妮的汽油账单,(老天,他们到韩里去干吗?十月九日就没钱了?)一封来自密德兰银行英明罕分行的信,说明当地兑款的方便,收件人为安妮·斯迈利夫人。

  他望着这封信想着。他们到英明罕又是干什么去了?老天爷,谁会到英明罕去谈情说爱?英明罕在哪里?

  他正思索着这个问题时,突然看见置物架上有一把陌生的伞,那把伞是丝质的,有皮把手及一个没有刻上姓氏字母的伞扣。由于这把伞是干的,而且置物架上亦无水渍,他心中立刻想到,它必定是在六点十五分雨开始下之前就放上去了的。这是把相当雅致的伞,虽不是新的,但它的金属环几乎没有任何擦痕,因此这把伞必定属于一个相当灵敏——甚至年轻的人所有,例如安妮的新情人。然而这把伞的主人知道门上有木片且知道在进入屋内后如何把木片放回,并且有在弄乱也阅读过信件后又将之夹回门缝里的机智,那么很有可能他也认识乔治·斯迈利,而且不是个什么情人,而是象他一样的行家,曾和他密切共事过。用情报员的行话来说,这人认识他的“笔迹”。

  客厅的门开着,他轻轻将门推开些。

  “皮特?”他叫了声。

  借着街灯透进室内的灯光,他看见沙发的一端伸出一双交叠着的鹿皮皮鞋。

  “如果我是你就不脱外套了,老伙伴,”一个友善的声音说:“我们有一段长路要赶呢。”

  五分钟后,穿着安妮送他的一件棕色风衣,同时也是他仅有的一件干外套,乔治·斯迈利交腿坐在古皮特那辆异常通风的跑车里,这辆跑车原先停在附近的一个广场上。他们的目的地是亚斯科,一个以女人及马匹闻名的地方;较不闻名的是,那里也是欧莱肯先生所住的城市。他身兼许多委员会的资深顾问,也是监督情报局的大员。或者,照古皮特的说法,是几个政府机构的班长。

  同样的时刻,在翟氏预校中,罗比尔正了无睡意地躺在床上,想着最近他每日照顾杰岷时所观察到的几件奇事:昨天杰岷把雷兹吓了一跳,星期四他偷了游小姐的信。游小姐教授小提琴和素描,温柔可人,所以比尔很喜欢她。雷兹是园丁,舍监说他是欧洲难民,难民不会说英语,即使会也非常有限。但昨天杰岷却和雷兹说话,请他帮他找根汽车的撬棍,而且是用难民的语言说出来的,雷兹当场吓了一大跳。

  游小姐信件被窃这回事更要复杂得多。星期四早上比尔从教堂回来,到教职员办公室去拿班上的作业簿时,办公室的餐具架上有两封信,一封是寄给杰岷的,另一封则是寄给游小姐。杰岷的那封信是打字的,而游小姐的那封却是用手写的,字迹歪扭,与杰岷的字颇为相似。这时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他拿了作业簿静静地想要离开,却碰见刚跑完晨跑,脸红气喘,由另一扇门走进来的杰岷。

  “该走了,大象,上课钟响过了。”他弯身看着餐具架。

  “是的,老师。”

  “天气不太好,嗯,大象?”

  “是的,老师。”

  “那么,快去吧。”

  走到门口时,比尔回过头来。杰岷已站直了身子,背靠着墙翻阅《每日电讯报》,餐具架上空空如也,两封信都不见了。

  是不是杰岷写信给游小姐却又改变心意将信收回了?求婚,也许?比尔心中又浮起另一个想法。最近,杰岷弄来了一架老旧的瑞明顿牌打字机,还亲自动手将它修理好。他那封信会不会是自己用那架打字机打的?他是不是因为太寂寞,所以写信给自己,而且还偷别人的信件?比尔朦胧睡去。

  第四章

  古皮特虽懒懒地开着车,但车行速度却极快。秋天的气息充塞在车中、一轮满月流泄着皎洁的银光,开阔的四野上笼罩着蒙蒙雾气,还有冻人心骨的寒冷。乔治不知道皮特有多大年纪,他猜大约四十,但在这样的亮度中,他看起来倒象个在河上摇桨的大学生;他以大幅度的动作操纵变速杆时就象是划船过河一样。无论如何,乔治急躁地想,这车子对我来说嫌太年轻了。车子已经飞驰过兰尼米德(译注:位于伦敦之西,泰晤士河南岸的一处田野),往艾格翰山奔去。他们上路已二十分钟,乔治问过一大堆问题,却只得到无关痛痒的回答,此刻他心中有种不可名状却令人厌烦的恐惧。

  “我真奇怪他们竟没有把你和我们其它人一样给撵了出去。”他使劲将风衣裹紧些,不太愉快地说:“你具备被撵走的各种资格:称职、忠实、谨慎。”

  “他们让我主管行动组。”

  “哦,上帝。”乔治说着打了个冷颤,拉高衣领环绕着他肥厚的下巴,为了避免思及其它更扰人之事,他陷入回忆中:布列斯顿,以及被行动组当作总部的那间阴森森的校舍。行动组是冷战的先锋时期在韩彼尔的的建议下,由老总下令组成的。那个时代谋杀、绑架及恐怖勒索都是司空见惯的手段,而其首任队长即是韩彼尔所任命的。他们是个小组,约莫十二人,负责代海外分部做他们认为太卑鄙也太冒险的“打了就跑”的工作。老总常说良好的情报工作,是平缓且温和的,然而行动组却是例外,既不平缓也不温和,故而倒能反映出韩彼尔的脾气。却不具有老总的气质。他们单独工作,因此总是躲在一堵顶上插有碎玻璃及倒钩铁丝的硬墙后,从不暴露身分。

  “我问你‘横向主义’这个名词,对你有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当然没有。”

  “那是当今‘马戏团’内的信条,我们以前的联系是上下,现在则是并行。”

  “这是什么意思?”

  “在你那个时代,‘马戏团’的行动是以地区为单位:非洲、东欧附庸国、苏联、中国、东南亚等等区域;每个区域都由其领导人自行指挥,老总高高在上,控制大局。记得吗?”

  “这可是陈年往事了。”

  “但是今天每件工作都直接听命于一个机关,就是伦敦总部。各分处没有权,‘横向主义’登场。韩彼尔负责伦敦总部,白洛伊是他的右手,艾德比则象只狮子狗般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奔跑。他们是情报局中的情报局,共享不和其它低阶层人员混淆的秘密,那样我们也比较安全。”

  “听起来颇为合理。”乔治说、故意不去注意他话中的讽刺之意。

  记忆再度在他脑海中翻腾时,突然涌起一阵不寻常的感觉:他这一天似乎过了两次,先是在惧乐部里和莫鲁迪度过,现在又和古皮特在梦中度过。他们通过栽植松树的林地,月光透过树枝一道道地横洒在他们身上。

  乔治开口说道:“有没有什么消息……”而后他又以试探性的声调问:“易金明有没有什么消息?”

  “他被隔离了。”古皮特简短地说。

  “哦,这是一定的,当然。我无意刺探,只是想知道他能动了吗?他应该康复了,对不对?他能走吗?背部受伤可能很麻烦的,我知道。”

  “听说他还蛮好的。安妮近况如何?我还没问起。”

  “还好,不错。”

  车里一片漆黑。他们已驶离公路,开上一段碎石路,道路两旁是暗黑的树篱,灯光出现了,而后是高高的门廓,以及耸立在树梢之上一幢宽大房屋陡峭的轮廓。雨已经停了,但乔治跨下车时,仍听见由潮湿的叶子上不停落下的水滴声。

  对了,他想,上回我到这里时也正下着大雨,当时易金明这个名字是报纸上的头条新闻。

  他们在那间天花板很高的盥洗室内略事梳洗,室内的薛里顿式柜橱上散置着欧莱肯的登山装备,气味不佳。现在他们则面对着一张空椅子围成半圆圈而坐。这幢房子是方圆数公里内最最丑陋的一栋,但是因为价格便宜,莱肯便将它买了下来。“波克夏的佳美乐宫。”他自己如此称呼,并对乔治加以解释:“是位真正的百万富翁所建。”客厅颇为宽大,彩色玻璃高达六公尺,入口处还有松木画廊。乔治将熟悉的对象逐一数过:一架上面散乱摆着乐谱的直立式钢琴;一些穿着长袍的老传教士的画像;一叠已经印好的请帖。他寻找着刻有剑桥大学标志的船桨,发现它被放置在壁炉的上面。壁炉里的火还是燃着,但因为炉架巨大而显得格外地微弱,四周透着一股寒酸。

  “你喜欢退休后的生活吗,乔治?”莱肯的声音大得足以震醒一个聋耳的老太婆。“你不想念人与人接触的温暖吗?我想我就会,我会想念工作、想念老伙伴。”

  他是个瘦高个儿,既粗野又稚气,韩彼尔说他天生具有教士及情报员的本质,是“马戏团”里的智多星。他的父亲是苏格兰教会的资深教士,母亲则是个什么贵族。某些爱耍嘴皮子的周报偶尔提到他,称他为“新潮派”,因为他相当年轻。他脸部的皮肤因为剃须时太过匆促而落得伤痕累累。

  “哦,我想我过得还不错,真的,谢谢你。”乔治礼貌地回答,而后提出了问题:“真的,我过得还不错。你呢?你的一切都还好吗?”

  “没有什么大改变,没有。一切都还顺利。莎蒂在洛田学院得到了学位,不错吧?”

  “哦,很好。”

  “你太太呢,她还是很健康快乐吧?”

  他连措辞都很孩子气。

  “快活得很,谢谢你。”乔治说着,竭力以同样的语气回答。

  他们一起抬头望向双扇门,门的那一端传来踏在瓷砖地板上刺耳的脚步声,乔治听得出一共有两个人。门开了,一个高大的人影随之出现。一会儿之后。乔治瞥见跟在后面的第二个人,黝黑、瘦小、警觉;不过只有前一个人跨进室内,而后门便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给关上了。

  “请把房门锁起来。”莱肯叫唤之后,他们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你认识乔治·斯迈利吧?”

  “是的,我想我认识。”那个人说着,由幽暗的远方朝他们走来。“我记得他曾经给过我一件工作,是不是,乔治先生?”

  他的声音有南方人懒洋洋的柔和腔调,不过那口殖民地的发音是错不了的。“我姓陶,乔治先生,来自槟榔屿的陶瑞基。”

  微弱的火光照出了右半脸的笑容及一只凹陷的眼睛。“律师的儿子,记得吗?喛,乔治先生,我的第一块尿布还是你换的呢!”

  而后,很可笑的,他们四个人都站立着,皮特和莱肯就象教父母一般看着瑞基去握着乔治的手,一次又一次,甚而还有为了摄影留念的第三次。

  “你好吗,乔治先生?见到你实在令人高兴,先生。”

  最后他终于松开乔治的手,转身往他的座椅走去,而乔治心里想着,是的,有了陶瑞基,这是可能发生的。陶瑞基一出现,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我的上帝,他想着,才两个钟头前我还告诉自己可以借缅怀过去而得到安慰,如今他只觉得口渴,并认为这八成是因恐惧而引起的。

  十年?还是十二年以前?今晚他对时间实在毫无概念。那时候乔治·斯迈利的工作之一便是甄选新进人员,除非他点头,否则不可能有新人被录用。只有他在计划表签下名字后,某人才开始接受训练。冷战正值巅峰,行动组的人员颇为缺乏,韩彼尔下令“马戏团”的海外驻地搜寻这一类人才。雅加达的麦士荻便提出了陶瑞基。麦士荻是一个当时以海运商身分作掩护的老官员,他初见瑞基时,瑞基喝得烂醉,气冲冲地在码头上乱踢乱逛,寻找一个弃他而去、名叫作露丝的女孩。

  根据瑞基的说法,当时他和一群在岛屿及海岸间走私军火的比利时人混在一起,他不喜欢比利时人,而且对军火走私已经感到厌倦,更因为他们夺去了露丝而觉得愤恨。麦士荻觉得他经得起锻炼,而且年轻地足以接受在布列斯顿校舍的训练,从事武力的工作。在例行的观察之后,瑞基被送往新加坡去接受二度考核,而后再到位于沙瑞特的训练所接受三度考核。在一连串并不友善的面谈中,乔治皆担任主席之职。沙瑞特固然是用来训练的场所,但亦有其它用途。

  瑞基的父亲是住在槟榔屿的一个澳洲律师,母亲是布拉福特人,当过小演员,在战前跟随一个英国的剧团来到东方。乔治记得他父亲喜欢传播福音,在当地的基督教会布道,母亲曾在英国留有一项前科,但是瑞基的父亲不是毫不知情就是毫不在乎。战争开始时,这对夫妇为了他们的儿子搬到新加坡避难。几个月后,新加坡沦陷,陶瑞基在日本人的监督下,开始在长基监狱中接受教育。在长基监狱内,他父亲对触目所见的每个人传布上帝的福音,如果不是日本鬼子迫害他的话,监狱里的难友也会替日本人来迫害他的。他们被释放之后,一家三口回到了槟榔屿。瑞基想好好念法律,但却反而时常犯法,他父亲转而对他布道,以驱逐他心灵中的罪恶。瑞基越狱,逃到了婆罗洲。十八岁时,他已是一个报酬极高的军火走私者,在东印度群岛中部的七个港口活动,这便是麦士荻初见他时的情景。

  他自训练所毕业后,马来亚陷入紧急情况,于是瑞基被派回军火走私队中,作为掩护。他所碰见的第一群人便是他昔日那些比利时朋友。他们忙着转运枪械和赚钱,所以没有追究他都到哪儿去了,况且他们也人手不足。瑞基为他们运了几次货,阻断他们对外的联系。而后有一天晚上,他把他们灌醉,一举枪杀了四个人——包括露丝在内,并放火烧掉他们的船。他在马来亚逗留了一阵子,又完成几项任务后,被召回布列斯顿,接受特殊训练,然后调到肯亚去从事一项特别的任务——简言之,是追捕有赏格的人。

  肯亚之行后,乔治便极少见到这个人,但他还记得几件事情,因为这些事很可能会发展成丑闻,不得不让老总知道。一九六四年,瑞基被派往巴西,企图贿赂一位据说已债台高筑的军备部长,结果没成功。因为他态度粗暴,那位部长大为心慌,便把事情向新闻界公开。当时瑞基以荷兰人的身分作为掩护,没有人怀疑他的身分,只把荷兰情报处气得直跳脚。一年后,在西班牙,瑞基以韩彼尔供给的资料向一名爱上一个舞女的波兰外交人员勒索情报。第一次收获颇丰,瑞基得到相当的嘉奖及赏金。但当他再去时,这个波兰人写了一封自白书给他的大使,然后,也不知道是出于己意或是他人的“鼓励”——从高楼一扇窗子跳下身亡。

  在布列斯顿,人们称他为“意外之王”,不过在他们围成半圆而坐,就着微弱的火光,从出现在古皮特未老先衰的那张脸上的表情来看,他对他的称呼必定比这绰号难听得多了。

  “呃,我想我还是开始说吧。”陶瑞基安适地在他的座位上坐定下来,愉快地说着。

  第五章

  “事情发生于大约六个月前。”瑞基先开口说道。

  “就是今年四月。”皮特插嘴:“把整件事情都说得精确些,好吧?”